无意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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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病人》

（一）
    英国病人说：“我遵守诺言，重回沙漠，其他的都不重要……”
   
    还有什么比兑现向爱人许下的诺言更加重要的呢？
    我，这个绘制地图的男人，在将自己受伤的爱人安置在泳者山洞之后心中唯一的信念只有重回沙漠，跟她一起。
    即便是出卖地图给德国敌人。

    在这样的诺言之前道德真切的退居到了第二的位置，虽然它时刻吞噬着我的心。战乱的岁月里，国界线忽然变成地图里苍白无力的线条。
    我，这个病人在经历了暗恋、挣扎、偷情、离别、生死之后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跟我的爱人在一起，在一起。而这样的一起又是如此艰难，艰难地让我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还有道德。

    我总是回到了沙漠。开着英国的飞机，加着德国的汽油。那片沙漠的上空飞翔着我和我死去的爱人。爱人等不及我了，独自一人在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安静睡去。天空中白色的群袂飘飘。
    那是我们第一次漫步天国。一起漫步，别的都渐渐渺小，不再重要。

（二）
    英国病人说：“不要移动我的位置，让我靠着窗，这样可以看见沙漠……”

    靠着窗，朝着沙漠的位置，独自一人安静地咀嚼过去的一切。
    与嘉芙莲的相遇。她是那么勾住了我的心魂，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分。她说：“喜欢你的长篇，我很少看到少用形容词的作者。”
    写书或者写故事很大程度是因为自己，读的人会有千百种理解和阅读的角度。她明白我，看透了我所要和所不要的一切。就像现在，我躺在病床上请求护士给我念的随身携带的希罗多德小说一样。嘉芙莲，在我们相识的最初，在夜色里，在篝火旁，静静讲述着其中的一个故事。嘉芙莲，我的眼光从那一刻被你所牵引。

    而那片沙漠成全了我的牵引。
    被飞扬的沙土淹没的吉普车中，我和她第一次单独接近。她的手指滑过着我写的书，书页在她抚摸中微微颤抖。
    她问：这里面夹杂的手记里的K是我吗？
    我不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只能如这被沙土掩盖的你和我一般，成为了心灵深处的秘密，带有渴望的秘密。

    沙漠，成全了我的牵引，我的爱恋。
    在沙漠里我是我，你是你；走出沙漠，我不能是我，你只能是你。

（三）
    英国病人说：“咽喉的底部，那个凹下去的部位叫什么名称？”

    我书中夹杂的纸片里有一个日期，十二月二十二日，爱情的冷战。
    之前的某天里，嘉芙莲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我的头发还留有沙漠中的沙子，畏缩的我得到的是她一记闪亮的耳光。我没有勇敢去爱这个别人的妻子，但是两个人的空间里我控制不住地要拥有她。
    浴池中她环抱我说了“整天乐此不疲。”
    我沉默，要她离开了就不要再见。
    冷战。

    我迷恋嘉芙莲咽喉底部凹下去的那个位置。那个女人在圣诞节前的聚会里假装昏倒，我牵着她的手躲在狂欢的人群背后。俯下身，亲吻，迷乱。
    她丈夫在窗外唱着新年的歌曲。
    她丈夫1小时后说她身上有杏仁糖的味道。
    她的丈夫在他们结婚周年的当天知道了我和嘉芙莲。一周年，纸婚。

    压力其实无处不在，压力也来自我们各自的道德底线。
    嘉芙莲真正离开我的时候我在黑夜里恶狠狠地说：“我对你还没到朝思暮想的地步。”我的女人转头看着我：“我离开了，你就会了。”是，从此我朝思暮想，从此我夜不能寐。

    她的丈夫在说爱她后的几秒钟带着她俯身冲向了我，这个飞机驾驶好手给我们三个人创造了一次事故。机毁人亡。
    我只看见嘉芙莲咽喉底部凹进去的位置依然挂着我买的吊坠，她说，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我记得我的好友告诉过我，那个部位，咽喉底部，凹进去的位置，叫做“脊上凹口”。

（四）
    英国病人说：“我爱上的是回忆。”

    正如一意孤行要独自照顾他的护士一样，我们的爱人都因为我而死去。
    嘉芙莲躺在山洞中等我回来，可是因为我的名字却让人以为我是德国人，没有人愿意去救她，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我的兄弟被我出卖的地图所害，吞枪自杀。
    我的爱啊，是你们死去的唯一理由。

    我忘却了一切，包括我的国籍，我的姓名。毒药没有掠夺我的生命，只是因为我心已死。
    在这修道院的废墟里，我开始细细回忆。那些唱过的歌曲不经意就流淌，那些爱的记忆总是信手拈来，转目可见。

    嘉芙莲，我最后的回忆是你写在我书上的话语。可爱的护士在我的请求下终于为我注射了所有的吗啡，然后她开始读你最后留给我的文字，轻缓，流畅。
    “火熄了，我觉得寒风刺骨。我真想拖着病体到外面去，外面阳光普照。我怕那些书把电耗尽了，写下这些字句时，我们都一起死了。我们魂归天国，那国充满在爱河中的人，不分种族。我们嘴里都有对方的体味，都曾经灵欲合一，相爱的很深。内心恐惧地像这幽暗的山洞，我要把这些都永远铭刻在身体上。我们的国家是实实在在的，并非画在地图上的边界，只用强人的姓名来命名的那一种。我知道你会回来抱着我，迎风屹立。我已别无所求了，只想跟你漫步天国……”

    我终于沉沉睡去，在嘉芙莲的话语里，合上眼的时候我看见我和我的嘉芙莲牵手漫步，在美丽的天国里。

（五）
    那个照顾英国病人的护士坐着卡车离开了修道院。
    在行进中有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照射过来，斑驳也无法逃避。
    战争结束了。
    英国病人和嘉芙莲应该在这天上的阳光里了吧？